楼下电钻响到第三轮时,老陈从竹椅上直起身,把半导体收音机往耳边贴了贴。戏曲频道正放《空城计》,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,唱腔从金属小喇叭里挤出来,混着冲击钻的突突声,竟有几分像加了梆子的伴奏。他眯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敲板眼,脚边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了。装修工人敲掉一面墙的功夫,他听完了整出戏,中间还跟着哼了两句“我正在城楼观山景”。噪音没停,但午睡是睡不成了,他索性把收音机音量拧大,让锣鼓点盖过电锯。

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人在缝隙里给自己找的乐子。老陈不是不知道楼上在砸墙,可当收音机里马连良的嗓子亮起来,那些叮叮当当就退成了背景。他没跟邻居抱怨过一句,也没打电话找物业,只是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搬把椅子坐到离窗户最远的角落。这个角落是他自己挑的,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,贴着墙绕一圈再进耳朵,反倒比平时更清楚。娱乐未必需要好环境,它更像一种认领,你认领了这段时光,噪音就成了伴奏。
小区里跟老陈一样的人不少。三号楼有个退休的赵老师,每天拎着棋盘去地下车库入口,那里穿堂风大,能吹散电钻声。他等的是另一个老头,两人下象棋从不说话,棋子敲在木盘上啪啪响,比装修声脆多了。偶尔有车开进来,他们就把棋盘端到墙根,车灯扫过去,马和炮的影子在墙上跑。下完三盘,赵老师收棋回家,正好装修队也收工。没人觉得这是什么正经消遣,可要是哪天对手没来,他在车库里转两圈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年轻人对付噪音的办法更简单。小刘住五楼,装修那户在六楼,他买了副降噪耳机,戴上之后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。但他不打游戏也不听歌,专门找了些老电视剧当背景音,《我爱我家》或者《编辑部的故事》,台词都背得下来。他说听人说话比听音乐管用,音乐容易走神,说话声能把脑子占住。有一回他戴着耳机睡着了,醒来发现剧集播到了下一季,装修声还在,可他已经不觉得烦了。把注意力交给别人编排好的热闹,也算一种休息。
娱乐没有固定形态,它随场合变。老陈后来跟装修工人混了个脸熟,知道他们中午休息一小时,就趁那段时间睡午觉。工人开工后,他改去小区门口修车摊看人下棋,修车师傅把打气筒往地上一搁,棋盘铺在旧轮胎上,围观的人比下棋的还急。老陈不支招,只看,看困了回家接着听戏。有天工人提前收工,他倒觉得下午少了点什么,又把收音机打开,听了段相声才舒坦。人跟娱乐的关系就是这样,你挑它,它也挑你。
入秋之后装修结束了,老陈的午睡恢复如常。可他还是每天下午两点打开收音机,听不听都在其次,主要是习惯了那个点儿有点响动。楼上新搬来的住户偶尔敲钉子挂画,他听见了也不恼,反而把音量调小些,让两种声音混在一起。娱乐从来不是要盖过什么,它只是让你在不想被盖过的时候,手里还有个开关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