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车轮子转出汽车的方向**

六岁那年,父亲把我的小自行车后轮两侧的辅助轮拆掉了。我歪歪扭扭地骑出院门,在巷子口差点撞上邻居家的围墙。父亲在后面追着跑,嘴里喊着“看前面,别低头”。那个下午,我学会了平衡,也第一次尝到速度带来的风。多年以后,我坐在驾驶座上,手握方向盘,忽然想起父亲那句“看前面”。原来骑车和开车,最先要学会的都是同一件事:目光放远,手才稳。
学车那阵子,教练脾气不好。每次换挡慢了,他就拿笔敲我的手背。我赌气问他,为什么非要先踩离合再挂挡,直接推不就行了吗?他瞪我一眼,说机器有机器的脾气,你得顺着它的顺序来。后来我明白了,汽车从来不是驯服的工具,它有转速、有扭矩、有自己的一套呼吸节奏。你跟它较劲,它就跟你较劲。学会开车,其实是学会跟一台机器商量着办事。
第一次独自上高速,是去邻市参加朋友的婚礼。导航说全程一百二十公里,我提前一晚查了三遍路线。上了高速才发现,真正让人紧张的并不是车速,而是旁边那些大货车。它们从身边过时,整辆车会被气流推得晃一下。我攥紧方向盘,手心全是汗。后来开了几百次高速,那种晃动早就不在意了,但第一次的紧张感还记得清清楚楚。汽车教会我的,是有些路只能自己走,旁人帮不了你。
父亲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,腰椎落下毛病,前年终于退了休。他把那辆旧桑塔纳卖了,换了一台电动代步车,充电那种。有次我回家,看见他蹲在楼下擦那台小车,擦得比当年擦出租车还仔细。我问他开电车习惯不习惯,他说安静,就是太安静了,等红灯时老以为熄火了。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他那一辈人跟汽车的关系,是踩油门踩到脚麻、跟乘客讨价还价、在堵车时抽烟解闷的关系。我们的关系,是导航、自动泊车、座椅加热。
去年冬天,女儿满四岁,我给她买了辆带辅助轮的粉色小自行车。她骑了两天就不肯骑了,说轮子太小,要坐我的车去幼儿园。我每天送她上学,经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。她坐在安全座椅里,伸出小手摸车窗上的雾气,画了一个圈,又画了一个圈。我透过后视镜看她,她正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一辆汽车,轮子是歪的,车身却画得很长。她不知道,二十多年前她爸爸也是这样,在父亲那辆桑塔纳的车窗上画过同样的图案。
汽车这个东西,说到底不过是一堆钢铁、橡胶和塑料的组合。可它装过太多人的初学、慌张、告别与重逢。孩子的自行车轮子转起来的时候,方向已经悄悄朝向远方了。等到他们长大,坐进驾驶座,握住方向盘,才会明白:我们这一生走过的路,一半靠脚,一半靠轮子。而轮子转动的方向,从来都不只是往前的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