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自行车与教育的路

那辆浅蓝色的自行车停在墙角,辅助轮还没拆,车铃按起来叮当作响。孩子围着它转了三圈,小手摸着车座,又蹲下去拨弄脚踏板。他抬头问,爸爸,我能骑它去很远的地方吗。我蹲下来,说,先学会不摔倒再说。他咧嘴笑了,好像摔倒这件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。
扶住车座的那只手,是我对孩子最初的教育姿态。他蹬着踏板,车身歪歪扭扭,我跟着小跑,汗水滴在柏油路上。他喊,别松手。我说,没松。其实我的手指已经悄悄放开了几秒,他居然骑出去了十几米,然后连人带车倒进路边的草丛里。他爬起来,没哭,反而笑了,说,我刚才真的自己骑了一段。我点头,把车扶起来,告诉他,刚才那段路,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
教育的分寸感,往往藏在这只手的松与紧之间。太紧,孩子永远学不会平衡;太松,他摔得太重就会害怕尝试。我见过邻居家的父亲,儿子七岁学车,他全程寸步不离,一直扶着车座跑了一整个夏天。孩子上了小学,体育课跳绳不及格,父亲在旁边急得直跺脚。也见过另一个母亲,女儿第一次骑车上路,她就站在楼上看,孩子摔了三次,第四次摇摇晃晃骑出了小区大门。母亲后来跟我说,她指甲掐进掌心里,但没下楼。
孩子学车那几天,我总想起自己小时候。父亲把二八杠大车横在院子里,我在车梁下斜着身子骑,脚够不到脚踏板,只能从三角架里伸过去。摔了不知多少回,膝盖上的痂还没好又蹭破。那时候没人扶,也没人喊加油,摔疼了自己爬起来,拍拍土继续骑。现在想来,那种粗粝的教育方式,教会我的不只是骑车,还有摔倒后不等人来拉的习惯。但我对孩子,终究狠不下那份心。
拆掉辅助轮的那个下午,孩子骑得比我想象中稳当。他沿着小区的水泥路绕圈,越骑越远,背影越来越小。我站在原地,忽然意识到,教育的终点其实不是让他学会骑车,也不是让他考出好分数。是有一天他骑着自己的车,头也不回地拐过街角,而我不再追上去扶。那天傍晚他回来,车筐里放着一朵野花,说是路上摘的,要送给我。我把花插在阳台的花盆里,它蔫了,但没扔。
那辆自行车如今已经太小,孩子长高了,换了辆大一点的山地车。旧车还放在墙角,辅助轮早就拆了,车铃生了锈,按下去声音沙哑。有时候孩子放学回来,会蹲下来摸一摸那辆旧车,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我问他,还记得学车时摔的跟头吗。他说,记得,但记不太清疼不疼了,只记得自己学会那天,风从耳边吹过去,特别凉快。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教育的痕迹大概就是这样,疼的部分被时间磨平了,留下的只有风穿过耳边的感觉,和那个越骑越远的方向。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