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,像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水泥墙。楼下单元门口的长椅上,张大爷把棉帽往下拽了拽,盖住耳朵,身子歪向扶手一侧,试图继续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午觉。椅子是铁的,冬天凉,他垫了块旧棉垫。电钻停了几秒,又换了个位置响起来。他睁开眼,摸出兜里的收音机,拧开旋钮,戏曲频道正唱到一半,锣鼓点密得像雨。他把收音机贴在耳边,音量调大两格,梆子声盖过了电钻。午觉是睡不成了,可听着戏,他眉头慢慢松下来。

娱乐这东西,有时候就是用来对付那些没法躲开的事。张大爷未必懂什么审美,他只知道耳朵里得有个响动,得是自己选的响动,才能把外头那些不由分说的噪音顶回去。小区里像他这样的老人不少,有人拎着鸟笼去公园,有人坐在车库里下象棋,棋子砸在木板上啪啪响,比电钻还脆。他们不聊什么精神生活,只说“找个乐子”。乐子不大,够塞满一段难熬的时间就行。
我后来在公交车上又碰见过张大爷一回,他抱着一台小电视,屏幕只有巴掌大,正放一部老武打片,拳脚声从扬声器里挤出来,有点破音。他看得认真,到站了差点坐过。旁边有人笑他,说这有什么好看的。他头也不抬,说打得热闹。热闹两个字,大概就是他对娱乐的全部要求。不要深沉,不要回味,只要当下耳朵和眼睛被占住,心里那点烦就挤不进来。这要求低得让人心酸,可也实在管用。
年轻人爱说消遣方式要升级,要沉浸,要互动。张大爷们不讲究这些。一台收音机,一副扑克牌,一个能放碟的旧机器,就够打发一整个下午。娱乐对他们来说不是选择,是刚需,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。电钻响的时候,你得有个东西把耳朵接过去。这道理简单,简单到很多人不屑于承认。可你只要在装修声里坐过半小时,就知道那台破收音机有多重要。
那天傍晚电钻终于停了,张大爷收起收音机,慢悠悠往楼里走。我问他还睡不睡午觉了。他摆摆手说,不睡了,听戏听精神了,晚上早点睡就行。说完他上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响上去。我站在楼下想,娱乐这件事,有时候真没那么复杂。它不负责让你变得更好,只负责让你在电钻声里还能坐得住。张大爷坐住了,靠的是一段梆子戏。换个人,可能靠一局手机游戏,或者一集电视剧。形式不一样,用处差不多。
后来我自己楼上也开始装修。第一天中午我就体会到了那种无处可逃的烦躁。我戴上耳机放歌,可心里还是跟着电钻的节奏发紧。我忽然想起张大爷把收音机贴在耳朵上的样子,于是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格。耳机里唱的是什么其实不重要,重要的是那个声音是我自己选的。娱乐在这种时候露出它最朴素的一面,不提供意义,只提供遮挡。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歌,等电钻停。跟张大爷坐在铁椅子上听戏,是一回事。












